温莎有多大？

　　来到温莎这座加拿大最南端的城市已经快十年了, 对温莎的人文和地理、昨天和今天，也算是知道一些，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来温莎得人都会问一下温莎有多大这个问题。

　　刚来到温莎的人，一开始便知道温莎有大约二十万人。十年了，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大变化。问题是，这二十万人口到底居住着多大的地方？ 我们刚从中国来的人一般不会带着这个问题上图书馆的，而往往很自然地把温莎与一个自己熟悉的中国城市来做比较。

　　记得九四年，我刚到温莎时，住在离大学不远的地方。因为没有车，学习又比较紧张，没有时间到温莎各处走走。来了好几个月了，温莎到底有多大？一点概念也没有。我的邻居中有个从天津某大学来的高级访问学者，先于我半年左右到温莎大学作为期一年的访问研究，我们私下里称他为‘高访’。与我这个自费留学生的生活状况完全不同，‘高访’的生活非常自在。因为他有不薄的固定资助，每天又不用做什么事，时间充充裕，可以到处逛逛。‘高访’宁愿在温莎呆得长久一些，因为他多呆一个月，就多拿一个月的资助，生活上只花费其中一点点，而国内工资还照发不误，岂不乐哉。当一年的访问期快到了，他终于想方设法延长了一个学期，还从老板那得到额外的资助。一年半以后，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温莎，回天津去了，这是后话。总之，由于没有什么负担，‘高访’的心情总是非常好的。

　　一次我遇到他，聊起温莎这地方，在听了他大大地赞赏了一番这里的气候如何如何好，人又如何如何懂礼貌等等之后，我就问他“温莎到底有多大？这二十万人口所占居的面积似乎是很大的呀？”他回答，“是啊，依我看，温莎比天津还不小呢！”，我叹道，“是吗，有那么大啊？”天津是一个有着六，七百万人口以上的直辖市。温莎这二十万人口所占的面积真的会有那样大吗？

　　可在当时，我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与他争论。因为，我当时心里清楚，‘高访’这又是在称赞温莎。回想起来，‘高访’还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大大地称赞这里普通人的住房比中国部长的都好，就是这里的地下室也比天津他自己家好，有供暖和卫生设备等等。如此，一个进一步的推论对一个刚来到的人是很自然的了：这么大的一块面积，住着如此少的人口，又有着如此好的气候条件，加上北美的生活水准，难道一个刚从中国来的人不应想办法在这里呆下去吗？这的确是‘高访’的推论，不过，他说他已经老了，这辈子没有这个福份了，但回去以后，一定要把他儿子想办法弄到温莎来。

　　‘高访’的话对我当时的心境多少是一种安慰。试想对一个刚从国内很稳定的事业单位辞去工作，来这里自费留学的人，对一个多少抱有出国梦的人来说，这里的现实毕竟不是那么美好。可既然来了，就无退路。也许有‘高访’所描绘的这样一幅画在面前：好山、好水、好环境。但我心里清楚，如果有一天，一切都实现了，我那在大学时代就抱定了的那份“事业心”, 那种“成就感”，又到那里去实现和寻找呢？只是眼下初到温莎，生存还没着落呢，我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很自然地，‘高访’回国后一定会用在这里的亲身体验，向他身边的青年们现身说法。那么就一定不断有年青人开始作起新的出国梦了。

　　‘高访’对温莎的称赞，我想，未必不是发自内心的。他作为长期生活在上世纪中国五十至八十年代的人，最能体会出中国与北美在生存环境和生活条件上的差别。那时中国所没有的，所缺少的，正是北美，比如像温莎这样的城市所拥有的。遗憾的是‘高访’只能作为临时的访问者，实在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而无法加入到申请移民的行列中来。葡萄对于有些尝不到的人是酸的抑或是甘美无伦的，但对于久闻其名，最终尝到一口，又无缘再尝的人，却一定是最甜的。

　　为了证实一下‘高访’所发的“温莎几乎和天津差不多大”的感叹，我在那个暑假骑上自行车满处转，一来是看看温莎，二来也试图找找打工的地方。一次，我从大学区骑到Walker Rd,再沿着这条路骑了一大圈才回来，耗费三小时。温莎之大我倒是没体会到，反倒是由于这里没有专门划出自行车道，我只好在人行道上与行人争路，颠颠簸簸的，对于在温莎骑自行车之难有了切身体会。

　　十年后的今天，我早已熟悉了温莎的一街一巷，现在再回过头来看看当时‘高访’的回答，温莎还比天津大吗？我想根本无需回答。不错，今天的天津还在变大，即使是十年前的天津，温莎也无法与之相比。

　　也许，对一般人而言，一个地方，当你对它陌生时，就觉的它特别大；当你熟悉它时，会感觉它很小。或许，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引伸这个结论：一个地方，当你对它还不太了解时，你会更多地看到它美好的一面；当你对它了解的越深，就越发觉得它不那么美好了，因为你知道，它的每一处优点都有与之相对应的缺点。譬如说，温莎人口少地方大，相对于中国任何城市，这里的生存空间算是够大的了，可另一方面，人口少，生意就不那么好做了。如果你有心开一家什么店，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里的生意，由于人的流量少，实在难做。

　　好了，让我们再回到“温莎有多大？”这个问题上来。另一个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同样使我感触很深。这是一个北京来的女孩，家境不错，自费来这里读商科。一次，我问她对温莎印象如何，她很干脆地回答：“小县城一个，也就和北京的怀柔县差不多吧。”

　　这话说的还算是有点气魄，到底是从大城市来的，我当时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评论温莎。的确，北京郊县如今的发展速度，是温莎无法望其项背的。可我这个也是生长在北京的人，心里清楚，她的这个“小”字，不仅有地域上的含义，还包含着‘不繁华’、‘偏僻’、‘不重要’等等意思。总之，这是一种贬义的“小”。“小县城”是与“大城市”相对的。

　　说温莎小如中国的县城，我还真有些同感。至少可以说这里的文化生活很差。什么意思？就是说这里的各种文化活动，一来数量太少，二来质量又不高。不要说与中国的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相比，就是同中国一般百万人口以上的城市也没法比。所以说，在这里住的房子大了，院子大了，一句话：居住的物理空间虽然大了，可更高意义上的有质量的生活空间并没有大，对我们来说反而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空间的缩小，主要还是由于我们从一种自己所生长的文化环境迁移到另一种自己还不能完全融入的文化环境而造成的，这是几乎所有出国的中国人都面临的问题。只不过温莎使我们本来就不大的文化环境，变得小而又小了。我常常安慰自己，假如我现在还生活在北京，随时都有全国一流，甚至世界一流的演出和展览，我会经常去吗？即使我想去，作为工薪阶层的我，能经常去得起吗？但北京毕竟是一座著名的、独一无二的历史文化名城，离开它而投身一个北美普通的、毫无特色的小城，值得吗？我还记得当年我办好了出国手续，最后一次登上坐落在北京市中心的景山上时的心情，那是我儿时常与小伙伴们玩耍的地方，俯视着辉煌的紫禁城，“难道就这样离开了吗？”，那一刻我的心情很悲壮，也有一丝悲凉。

　　不过，今天在我心里，温莎自有温莎的美丽。一个地方，当你在那里呆久了，那里处处记录着你曾经历过的欢乐与痛苦，你对它能没有一点感情吗？抛开这一切不说，就是这座小城依然有着许多大都市所没有的优点。为什么今生今世偏要住在历史名城呢？厮守在一个地方过一生，那已是中世纪人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了。

　　关于为什么来温莎的问题又可以扯出许多话题，我们还是下一次谈吧。

　　我们现在该结束“温莎有多大？”这个题目了。‘高访’和那个北京来的女孩子，一个说温莎大似天津，一个说温莎小如北京的怀柔，回答截然相反。一个是称赞的口吻。一个用贬低的语气。再从他们的身份和背景来看，一个是早些年公派的中年以上的访问学者，一个是晚些年年青的自费留学生。我不知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在这两种人中是否具有典型的意义，但至少表明，不同背景的人，随着时间的变化，对同一个问题回答的变化。这种变化是我非常感兴趣的。就我们自己而言，当你在一个地方住久了，难道你就不想试着重新思索一下，你刚来时提出的各种问题吗, 以免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出现的心灵麻木。

　　其实，重新定位温莎这个我们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也正是重新定位我们自己的开始。我们需要好好再问一问自己，温莎在你心中到底有多大？

来源：温莎论坛　隋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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